第220章 小马和老马(7K)(2 / 2)
硝烟弥漫的宛平城头,闯王爷一身灰红色军装,手提一柄与她纤细身形全然不符的紫金大锤,锤身沾着血污,气势逼人。
她身旁,祥子身着朴素白衫,身形挺拔如松,两人并肩而立,却比在大青衫岭携手时,似乎隔得远了些。
「祥爷,拿下这座县城,我便履行承诺,李家矿区的利润,每年再多给半成。」闯王爷语气爽朗,眼底带着笑意。
祥子却未应声,只是静静听着身旁包大牛低声汇报伤亡数字,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此方乱世,军阀混战,那些大头兵不过是端谁的碗,便听谁的令,即便号称精锐,也无多少死战之心。
今日一战,不过是用炮火轰开两座城门,便吓得这些号称精锐的守军丢盔弃甲,纷纷投降。
可即便如此,李家庄依旧折损了百馀人一那些都是跟着他祥子,精心训练了一年的老兄弟,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心里。
沉吟片刻,祥子才转向闯王爷,微微拱手:「矿区利润我不要,只求闯王帮我一件事。」
闯王爷眉头一挑,眼眸弯成月牙,笑道:「祥爷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辞。」
「我需两千条火药枪丶十门山地炮,还有足额弹药。」祥子语气笃定,顿了顿又补充,「价钱按市价上浮三成。」
闯王爷眉头微蹙,待听清弹药数量,心头更是一惊一这般天量弹药,绝非寻常消耗,她此刻才懂,为何祥子能在短短一年,练出一支如此精锐的队伍。
沉吟片刻,闯王爷却是缓缓开了口:「祥爷手上不有一支运输线吗?为何高价求到了我头上?」
祥子默然不语,目光遥遥南眺,望向四九城的方向。
他确实有一条运输线,只是那条线,握在人和车厂小马手中。
四九城南区,人和车厂。
绿漆牌匾依旧精致,旁侧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还残留着前几日南城马爷娶二房的喜气,只是此刻车厂大门紧闭,后院里哐哐当当的声响,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春寒料峭的夜色中,小马身着锦缎绸衫,站在满地狼藉的后院里,额头渗满了冷汗,神色仓皇。
「快!动作再快些!别管那些字画瓷器,只捡金银细软往车上装!」小马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焦躁。
几十名护院满头大汗,神色茫然地忙碌着,没人敢问缘由,只敢按吩咐行事。
瞥见自家大媳妇怀里还抱着个雕花梳妆台,小马心头无名火起,上前一把夺过,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瓷器碎裂声刺耳,五颜六色的胭脂水粉泼洒出来,缓缓渗入砖缝。
「没听见我说的话?只拿要紧物件!半个时辰后,必须出发!」小马怒吼道。
马家大媳妇唤作陈三妹,面色清秀,小腹微隆,正怀着身孕,陈三妹被他这般模样吓得浑身发抖,泪眼婆娑:「爷,到底出了何事?我还约了姐妹们晚上打麻将...」
「少废话!」小马神色阴冷,「半个时辰后你若不走,我便自己走,任你在这里等死!」
这花魁出身的女子,从未见过自家爷这般狠戾模样,瞬间吓得噤声,不敢再开口。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马爷,老太爷那边不肯动,恐怕得您亲自去劝。」
小马身形微微一顿,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穿过乱糟糟的后院,走过一道风雨连廊,他站在中院正房门口,手腕数次抬起,又数次落下。
夜色昏沉,烛火摇曳中,少年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烛火摇曳的屋内,老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粗衫,斜倚在太师椅上。
往日里常伴左右的留声机没了声响,手边只摆着个灰扑扑的蓝布囊,浆洗得边角发毛,也不知老马为何要拿出来。
瞧见孙儿进来,老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声音沙哑:「小马回来了?晚上若没应酬,便陪我吃顿饭。」
这句话,老马说了无数次,可这半年多来,小马总以应酬繁忙为由推脱,从未真正陪老马吃过一顿。
今日再听这一句,不知为何...小马鼻头却是一酸,小马一反常态点头:「好,我让下人端饭来,陪您吃。吃完咱就走,咱爷两个去四九城外的庄子。您往日不总说,在城外买些田亩,过些安生日子吗?」
老马笑呵呵点头:「安生日子好啊。与你说了好几次,你总算想通了。」
小马眼眶泛红,握住老马的手,笑着说:「以后小马便陪您过些闲散日子..
」
老马没说话,又合上了昏沉的眼眸。
太师椅「咿呀咿呀」摇着。
良久,老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小马,祥爷没来找你?」
小马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老马缓缓睁开眼,昏沉的眸子里,藏着茫然,藏着无奈,更藏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今早我去茶馆饮茶,听人说南城门悬了张三公子的人头,昨夜南门小道,大帅府一营亲兵全被屠了。
他们说,是李家庄的庄主爷乾的。」
他缓缓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小马面前,死死盯着他:「今日你这般慌忙收拾行李,是想逃,想避开祥爷?」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小马心上。
小马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神色仓皇,声音颤抖:「阿爷,我不知..
我真不知祥爷还活着!
若是知道,我便是拼了命,也会送班志勇丶包大牛他们出去,绝不会答应大帅府的人...」
这位权倾南城的少年,此刻如同犯错的孩子,慌乱无措,语无伦次。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小马脸上。
老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外头的嘈杂,厉声高喊:「我马家爷孙俩能有今日的日子,能有这些金银细软...哪一样不是靠着祥爷?哪一样不是李家庄给的?
你竟敢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小马捂着肿胀的脸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爷,晚了,都晚了!祥爷已经拿下宛平城,杀了张二丶张三公子,咱们再不走,只有死路一条啊!」
他连连磕头,额头渗血:「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死不足惜,可三妹怀了您的重孙子,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
阿爷,看在咱马家重孙子的份上,跟我逃吧!」
听到「重孙子」三字,老马身形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厉色褪去,颓然倒回太师椅上,神色黯淡。
小马见状,连忙起身,对着门外小厮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把老太爷抬上马车。」
老马却缓缓挥手,目光落在小马身上,语气悲凉:「晚咯,都晚咯...咱马家,怎麽出了你这麽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话音刚落,他胸口剧烈起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如同破了洞的风箱,刺耳难忍。
一抹紫红色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衫。
小马如遭雷击,目光死死盯着老马手边的蓝布囊,声音颤抖:「阿爷,你吃了什麽?」
老马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泛起一丝神采,他紧紧抓着衣襟,惨澹一笑:「吃了什麽?自然是五矿散。」
「阿爷!」小马泪如雨下,扑到近前,想要搀扶,却不敢碰。
老马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微弱:「我老马一辈子,从未亏欠过谁,唯独亏欠了祥爷...你做出这等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话音未落,大捧紫红色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老马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金碧辉煌的陈设,恍惚间,那些精致的家具,竟变成了昔日人和车厂三等大院里,那铺着油光蹭亮草席的通铺。
年轻时,他觉醒气血,跟着刘四爷走南闯北,想凭着一身气力闯出天地;
后来儿子被马匪所杀,几媳弃家而逃,他心气尽泄,一门心思扑在年幼的小马身上,变卖房产,倾尽所有,把孙儿进宝林武馆;
进武馆好啊...小孙儿听话,整日里练武,早早就成了二等学徒,后来有了天大的福分,结识了尚且微末之身的祥爷...这日子啊...终究是好起来了,老马本以为,这半年多是一生中最安稳幸福的时光,却没料到,终是一场虚妄。
老马颤巍巍地想去捧那只蓝布囊,可油尽灯枯的身躯,早已没了力气。
布囊从他指尖滑落,摔在地上,五枚光滑鋥亮的大洋滚了出来一那是当年他被刘虎逐出人和车厂,走投无路时,祥子塞给他的。
老马眼中流出几滴浊泪,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祥爷...对不住...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一世...我给你当牛当马...」
老马再无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小马颓然瘫坐在地,哭声哽咽,撕心裂肺。
许久,才有小厮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颤声问道:「马爷,车队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小马茫然回头,脸上泪水纵横,他缓缓起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合上老马的眼皮,可试了好几次,那眼眸依旧圆睁。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走了。今日马老太爷宾天,我要给老爷子,办一场体面的白事。」
小厮一愣,小心翼翼大着胆子追问:「真不走了?」
往日里,谁若敢质疑这位说一不二的马爷的决定,必遭重罚,可此刻,小马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不走了。你去把这半年的帐目列出来,再去城里请几位白事先生,今夜,送老太爷一程。」
小厮连忙应声退下。
房间中空无一人,夜风瑟瑟,拂动少年单薄的绸布长衫。
小马跪了下去,长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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