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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
“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我哭着说,“求老爷。”
老爷安静了片刻,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
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又吻我的泪:“淼淼,你不懂,这是为她好。”
*
我不懂。
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
就像是离开奶奶,离开家。
颠沛流离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
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在我病着的时候,早就决定。
我无力反抗。
只能认命。
*
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
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两箱新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钱也是留了一些。
却不敢多给,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见到我醒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这才出去玩。
我红着眼问碧桃:“没人告诉她?”
碧桃勉强笑了笑:“明日再说吧。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她说。
我有些怨恨她起来。
白小兰却并不在意,点了根烟说:“大太太放宽心吧,老爷这是心疼三斤,给她一个好去处。”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
我沉默。
“她但凡有一点儿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么办?”白小兰问我,“她想学科学,想读书,想做时髦女郎,想当将军,想做老师,想做医生,想当律师,想做生意人的话,大太太怎么办?有一日,她不满足于被养在这宅子里一辈子时,怨恨大太太的话,大太太会难受吗?”
“美国也没什么不好的。先进,现代,还没有战火。去了就有书读,可以读到大学,读到博士。不用缠小脚,不用给人当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过活。”白小兰又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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