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凭什麽与为什麽(1 / 2)
托比亚那句「眼睛像你妈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弗勒斯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托比亚的康复进入了缓慢但稳定的阶段。
每日的清醒时间延长到了半小时左右,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艾琳轻声细语地讲庄园里的事,或者看妙妙努力地打扫房间。
变化最明显的是艾琳。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脊背挺直了些,眉宇间那种常年凝固的忧虑和疲惫正在被一种柔和的丶带着生机的东西取代。
她开始打理庄园——不是像之前那样仅仅是维持运转,而是真正地着手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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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荒芜的花园重新规划,让尘封的藏书室恢复光亮,甚至开始联系一些古老但尚存联系的家族,重新打开普林斯家族社交的门缝。
她和托比亚之间的相处方式,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悲痛与小心翼翼,露出了一种让西弗勒斯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默契与放松。
比如那天下午,西弗勒斯照例去静养室进行每日的引导治疗。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艾琳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行,托比亚,你儿子说了,你现在只能喝清淡的。」
然后是托比亚沙哑但清晰的抱怨,甚至带着点……耍赖的味道:「就一口,艾琳,我闻到厨房飘上来的炖肉味儿了,闻着是牛肉。」
「那是给西弗勒斯和汤姆准备的,他们正在长身体。」艾琳的声音温柔但坚定,「你的晚饭是蔬菜泥和特制营养剂。」
「蔬菜泥……」托比亚的语气充满了嫌弃,「我宁可喝昨天的苦汤。」
「哦?那我明天让西弗勒斯把你的药汤调回原来的配方,不加甘草了?」
一阵沉默后,托比亚闷闷地妥协:「……蔬菜泥就蔬菜泥吧。」
西弗勒斯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听到艾琳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强颜欢笑,是一种真实的丶宠溺的无奈。
然后他听到她低声说了句什麽,大概是「等你好起来,想吃什麽都给你做」之类的,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立刻进去,转身离开了走廊。
「你最近不对劲。」汤姆说。
他正坐在普林斯庄园的魔药室里,熟练地用银质小刀剥离着月光草根茎的外皮。
他的动作精准优雅,完全不像个二年级学生。
「第三次了,你在搅拌顺时针第七圈的时候犹豫了零点五秒。这在处理流萤花粉时是致命失误,会导致药性提前激发,降低最终融合度百分之十五以上。」
西弗勒斯放下手中泛着微光的粉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像个活体计时器?」
「我只是指出客观事实。」汤姆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而客观事实是,自从那天你父亲说了那句话后,你的工作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八点三,走神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二百五十,并且在面对你父母日益融洽的互动时,会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倾向和……用莉莉的话说,一种想吃比比多味豆又怕吃到耳屎味儿的表情。」
西弗勒斯僵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研磨他的材料,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汤姆终于处理好手中的月光草,将完美的淡银色根茎放进水晶碗,擦了擦手,黑色的眼睛看向西弗勒斯。
「你在纠结什麽?治疗方案遇到瓶颈了?还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看着他们和好如初,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没有。」西弗勒斯立刻反驳,但声音有点干。
「哦。」汤姆点点头,重新拿起另一株草药,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是有。」
西弗勒斯磨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汤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爆发,才用一种罕见的丶近乎温和的语气继续:「说说看,这里只有你,我,还有……」他瞥了一眼蜷缩在房间角落一块柔软垫子上打盹的丶已经缩小到缅因猫大小的巴斯,「一个除了吃小羊排以外对人际关系一窍不通的蛇怪,安全的很。」
巴斯懒洋洋地抬起一颗脑袋,嘶嘶道:「西弗不开心,闻起来像放久了发苦的草。」
西弗勒斯瞪着这一人一蛇,最终还是挫败地放下了手中的研钵。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汤姆,看着外面正在被园丁缓慢修复的花园。
「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很低,「我都陷在一种怨恨当中。我自己都未必清楚那是什麽。」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些深埋心底丶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此刻艰难地试图找到出口。
「我恨他。在我还是个小不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时候,他凭着他是大人,是父亲,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他自己的痛苦丶疯狂,发泄在我身上。吼叫,砸东西,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神……我那时候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麽。」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紧抿的唇。
「我也怨我……她。」那个称呼终究没有说出口,「怨她为什麽只是看着,为什麽只会躲,为什麽不能……保护我。哪怕我知道她可能也害怕,也可能无能为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汤姆处理草药的轻微沙沙声,和巴斯缓慢的呼吸声。
「后来我知道了原因。伏地魔的诅咒,那不是他们真正的本意。他们有苦衷,很悲惨的苦衷。」
西弗勒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麽笑意的弧度,「理智上,我明白,他们是我的父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黑色的眼睛直视汤姆,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汤姆都微微蹙眉。
「但明白归明白……恨,也还在那里。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怨的。我心里有个死结,这个结叫做——凭什麽。」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长久积累的委屈。
「凭什麽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凭什麽他们对我的伤害,那些寒冷丶恐惧丶觉得自己不被爱的感觉,要一直跟着我,影响我,让我到现在……想起蜘蛛尾巷,心里还是堵得慌?凭什麽现在,我长大了,我们终于能平等地站在一起了——甚至现在是我在帮他们,救他们——我反而要……要逼着自己去演出一副其乐融融丶父慈子孝的样子?」
他喘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的怨恨不光让他们羞愧——我能看出来,他们每次看我的眼神,除了愧疚没别的——也让我自己一直泡在一种……说不出的痛苦里。像永远洗不乾净的一种脏东西黏在身上。」
汤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西弗勒斯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会说,要原谅,要放下,他们也有苦衷……我也试过。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或者说,我不想做。凭什麽要我放下?受伤害的人是我啊。」
「谁说要你原谅了?」汤姆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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