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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 章 聚会(二合一,四千字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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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叶?真是你啊?我是李向前,县运输公司的,我爸是李登云。前阵子我们还见过,那次我和师傅开车去山西运煤,捎了你『大』回村那次。今天咱又碰见了,真是有缘……」

他目光热切地在润叶脸上打转。

润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身,低声道:「李同志你好。」

李向前还想说点啥,旁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丶模样周正的女青年拉了他一把:「向前,看你,别吓着人家润叶同志。」

她是县商业局长马国雄的女儿马青华,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显得比李向前稳重些。她可瞧见了,那个叫润叶的漂亮小姑娘,明显是有男朋友的,虽说穿着打扮土里土气,但终究是武惠良带来的朋友,可别闹的不愉快。

王满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堆起他那惯有的丶略带油滑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开始给周围的男青年们散烟:「各位先……哦不,各位同志,抽根孬烟,初次见面,多关照。」

他这举动暂时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有几个青年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名的火柴点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问的多是农村的情况,话里话外不免带着些对农村的好奇和某种优越感。

王满银随口应着,话头一转:「你们常在一搭里聚,都拉些啥话?我听着刚才那手风琴,拉的是苏联曲子吧?」

张保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乡下汉子还懂这个,接话道:「是啊,你也听过?」

「以前在外边跑,混着看过几场外国电影,」王满银弹了弹菸灰,「像《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里头曲子都听过些。《喀秋莎》丶《山楂树》咱也能跟着哼两句哩!」

杜丽丽一听,脸上立刻显出向往的神情:「电影里的外国歌是真好听,国外的诗歌,国外的名着,写的就是优美!

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写的,那种个人奋斗,跟命运掐架的精神,看得人心里头热烘烘的!咱这搭,就缺这股子个人英雄气!

还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把男女之情写得那麽透,咱这儿的书,从来不敢那麽写……」

王满银听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女娃娃是被那些东西迷住了。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丽丽这话说的在理,外国名着确实有它的长处。可咱也不能光瞧着外头的月亮圆。

就拿《安娜》来说,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最后落了那麽个下场,是写得深刻。

可咱中国的《红楼梦》,里头多少个女子,林黛玉丶薛宝钗丶王熙凤……哪个不是有血有肉,心思比安娜半点不差?

那曹雪芹笔下的人情世故,世事变迁,格局只怕还要更大些。再说那《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冲破礼教追求自由,那份大胆和浪漫,比外国那些骑士贵妇的故事差了啥?」

杜丽丽眼睛睁大了:「满银哥,你还懂《红楼梦》?看不出。」

「不敢说懂,就是胡乱翻过几遍。」王满银摆摆手,继续道,

「不光是书,说到艺术,咱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也多着哩。

今天在县文化馆看的那水墨画,讲究个留白,意境深远,不是把纸画满了才算好。

电影里放的那京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里头都是千百年的讲究,不是光图个热闹好看。」

他又看向刚才拉琴的姑娘:「就说刚才那《红莓花儿开》,是好听,可咱陕北的信天游呢?『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这调调,这词句,唱的不也是实实在在的情意?那股子土腥味儿和泼辣劲儿,外国曲子他有吗?」

窑洞里安静了不少,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气氛淡了些。马青华忍不住问:「王同志,你见识可不小?」

王满银笑了笑:「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到处走,到处看,杂七杂八的都听了一点。

说到底,不管是外国的还是中国的,好东西咱都认。但不能光抬一个,压一个。

外国有外国的长处,咱中国有中国的根底。就说个人奋斗,克利斯朵夫是不赖,可咱这黄土坡上,为了口吃的,为了把光景过好,黑水汗流丶咬牙硬撑的庄稼汉,哪个不是在跟命运抗争?只是没人把他们写成书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杜丽丽和几个听得入神的青年,声音沉了些:「咱欣赏外国的东西,是好事,能开眼界。可心里头得明白,咱自家的宝贝更多,更不能丢了咱的根。就像那大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出好枝叶,才能经得起风雨。」

他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几个热衷谈论外国的青年心上。张保成挠了挠头,没再吭声。杜丽丽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点思索。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夫说的那些书啊画啊的具体是啥,但他听懂了那份不卑不亢,那份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同。他看着王满银,觉得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姐夫,此刻腰杆挺得格外直。

润叶也悄悄看着王满银,又看看少安,觉得他们都是村里最优秀的人,一点不比这些干部子弟差。

手风琴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杜丽丽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和武惠良站在一起,低声说笑着。

润叶站在少安身边,看着眼前这与学校丶与双水村截然不同的场景,以前只是好奇,现在看来倒有些无聊。

她偷偷看了一眼少安哥,他黝黑刚毅的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兰花更是浑身不自在,小声对王满银说:「满银,咱……咱啥时候走啊?俺待着这里恓惶得很……」

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怕甚?他们还能把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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