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 章世事洞明皆学问(2 / 2)
少安边记边点头:「这个我记下了,明天就跟刘军他们说,先在牲口棚边上找块地堆肥。」
「还有间苗和定苗。」王满银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书上讲按尺寸留苗,可地里长得不一般齐。你们到时候下地,不能光拿尺子量。得看苗情——叶子肥厚丶颜色油绿的,优先留;细弱发黄的,哪怕尺寸够,也得拔了。这叫『看苗留苗』,老庄稼把式都懂。你跟知青们讲的时候,把道理说透,他们聪明,一点就通。」
就这样,一条一款,从种子处理时的温水浸泡时长,到病虫害防治时该收集哪些草木灰丶菸叶水,再到雨季来临前排水沟该怎麽加固丶怎麽在坡地分段拦蓄水土……王满银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全是地里能直接用的实在法子。有时他停下来,让少安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少安提出疑问,他便用更浅显的比喻解释。
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谁家晚归人沉重的脚步声。灯里的油渐渐浅下去,少安起身挑了挑灯捻,光又亮了些。他年轻的脸上毫无倦意,只有一种汲取知识时特有的专注和兴奋。
「姐夫,」少安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你……你咋懂这麽多?这些法子丶窍门,有些书上提过,可更多是书上没有的。你……」
王满银拿起蒲扇,又缓缓扇了几下,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少安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也一直在学习,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他看向少安,目光温和,
「你多学几年,站得高了,也会一样,游刃有馀,触类旁通,」
少安喉头动了动,想说什麽,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重新埋首于笔记本,将姐夫今晚讲的这些「零碎」,一字一句,郑重地记在那份集体讨论出的方案旁边。字迹工整,仿佛在镌刻某种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推着自行车离开双水村时,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脊。少安和少平,兰香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回吧,」王满银踹开车支架,「按昨晚说的,一步步来。遇到拿不准的,就多商量,多试验,县农技站有种植药材资料,让村里去借。再不行,往罐子村捎个话。」
「哎,我记下了,姐夫。」少安应着,看着王满银骑上车,身影在黄土路上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土崖后面。
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才和少平,兰香一起转身往回走。少安脚步很轻,心里却有一股气在顶着。
从那天起,孙少安便和知青们一头扎进药材种植的学习和实验中。
他也成了双水村药材种植实验的实际牵头人。他领着刘军丶周明丶林晓那些知青,一头扎进了东坬那片坡地。
清晨露水还没干,他们就扛着尺杆丶拉着绳子去丈量划区;晌午日头毒,他们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捻土,讨论深耕的深度和基肥的铺撒方法;
傍晚收工后,也不急着回去,就在大队部那孔闲窑里,和知青们一起围着一盏煤油灯,翻阅村干部从县农技站借回来的丶纸张发黄脆响的资料,争论着播种密度和苗期管理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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