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 章 他倒是会总结(1 / 2)
田福军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锺,快九点了。「怎麽这麽晚?又去少平那儿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白天在旱情严重,在各公社开会时喊话喊的。
「嗯,在姐夫家吃的饭。」晓霞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还有水,便给自己也倒了一缸子,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搪瓷传过来,暖暖的。
「王满银?」田福军眉头动了动,「他又给你们灌啥迷魂汤了?」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责备,反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瞎折腾的无奈和隐约的好奇。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还有少平丶润生那几个,喜欢听王满银说话,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晓霞在父亲对面坐下,捧着缸子,却没有喝。她看着父亲疲惫而严肃的脸,那些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路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爸,」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姐夫今天说……从1840年到1949年,地主丶农民丶资产阶级丶无产阶级……都试过了,都拼了命,都没能救得了中国。只有党,领着无产阶级,走出来了。」
田福军正准备低头继续看报表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女儿。灯光下,女儿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淬了火的星子,灼热而坚定。
这不是在背书,不是在重复口号,这是一种……被某种沉重事实击中后,生发出来的丶带着痛感的领悟。
「他还说什麽了?」田福军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还说,我们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民族脊梁。」晓霞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气息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爸,我以前总觉得,那些历史书上的事情,隔得太远,是别人的故事。可姐夫这麽一说,我好像……摸到那段历史的骨头了。它是热的,也是硬的。」
田福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常常让他头疼丶让他担忧其过于尖锐丶也让他暗自骄傲的女儿。
窑洞里静极了,只有门窗缝漏进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狗吠。
半晌,田福军长长地丶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沉重。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王满银……」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又像是笑了笑,「这个满银,他倒是……会总结,还这麽有道理。」
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女儿放在桌边的手背。那手背有些凉。
「不早了,洗洗睡吧。」田福军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明天还要上学。这旱天……日子还长着呢。」
晓霞「嗯」了一声,站起身。她知道,父亲听懂了。有些话,不必说透。
她走到自己那间小窑洞门口,又回过头。父亲已经埋首在那堆报表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微驼的背影和花白的鬓角。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陕北夜色,星星沉默地闪烁着,俯瞰着这片乾渴而坚韧的土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