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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匠造府,不可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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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全然未觉自己那一句「十族俱在秦地否」,已在众人心中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丶血腥狂想。

他兀自沉浸在意外获得一批顶尖技术人才的惊喜里,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精巧器械从公输家弟子手中诞生的景象。

一批呀,不是一个!还是家学渊源丶有组织有传承的成熟团队!这效率,比他自己慢慢培养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忍不住想再问得详细些,就像是在核对户籍,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耐心温和:

「你这十族之内的亲眷故旧,需得厘清,依最周全的算法,自上溯曾祖丶高祖血脉,下延玄孙丶来孙枝蔓,旁及所有姻亲故旧,乃至授业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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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温和又无知无觉的问出了那句在公输瑜听来无异于阎王索命的话:

「——可都在这秦地之内,安居否?」

「嗡!」

公输瑜只觉得脑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弦彻底崩断,眼前一片黑暗与血光。

「来孙枝蔓」丶「姻亲故旧」丶「授业门生」,这些词语串联起来,瞬间勾勒出一幅幅地狱般的画卷。

白发苍苍的曾祖叔公,咿呀学语的玄侄儿,早年收下的丶如今已自立门户的憨厚徒弟,甚至只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丶承蒙他们尊敬地喊过一声「公输先生」的同乡后生……

所有这些人的面容丶身影,无比清晰地在眼前闪过,然后……统统被名为「夷十族」的恐怖巨碾压,化为齑粉,血肉模糊……

「噗——!」

一口腥甜再也无法忍住,猛地从他喉头喷涌而出!

公输瑜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向前瘫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身体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啊呀!这是怎麽了?!」周文清惊得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满脸错愕惊慌。

他这还没开始「压榨」呢,怎麽就倒了?

「快快快!扶住老人家!年纪大了,脾胃这麽虚火旺干什麽?气急攻心也不能这样啊!我的药呢?我的那个瓷瓶呢?」

周文清被公输瑜骤然呕血的场面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老先生是想到孙女闯下大祸丶即将面临重罚,又气又急之下才至如此。

他在自己身上急急翻找袖袋丶怀襟,直到摸遍周身,才猛然顿住——是了,今日为了赶那早朝,天未亮便起身,头脑尚且昏沉,那药瓶被他顺手搁在枕边,出门时竟全然忘了这回事。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拉住了嬴政的袖口。

「大王,大王!您那儿还有治疗我心疾的丸药吗?这都快气死了,快给他一颗,吕医令说过那药平心顺气最是有效!」

气死,不是被吓死的吗?早晚的事儿,还要救吗?

嬴政一愣,眼里难得掠过一丝茫然。

他看周文清脸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急切与担忧,还是下意识迅速从袖中取出那个小陶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周文清顾不得别的,拿了药丸蹲下身就要往公输瑜嘴里塞。

「你让开,你要干什麽?」

公输藜满眼惊愤,眼眶通红,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瘫软的祖父,虚张声势地怒视着周文清,大声喊道:

「祸是我闯的,椅子是我拆的,我没弄坏,可以给你装回去,真的!还不行……你想杀想剐冲我来!不要碰我阿爷!」

周文清急着救人,手腕一翻,挡开女孩阻拦的手臂,语气有点着急,「快让开,我是要救他,再耽搁真就来不及了!」

看到他手里的药丸,公输藜犹疑地顿了顿,她咬着嘴唇松开了手,退开半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文清的动作。

周文清将药丸塞入公输瑜口中,又示意旁边呆立的仆役赶紧端来温水,勉强帮着送服下去。

「爷爷,爷爷,你怎麽样?你别吓阿藜……」公输藜跪在另一边,带着哭腔小声呼唤。

「唉,早干嘛去了。」王翦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不知是那对症的丸药真的起了速效,还是老爷子心中那口「绝不能现在就死,至少要替亲族挣条活路」的气硬撑着,清醒了过来。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如同垂死哀鸣:

「周……周先生……开恩……开恩啊!!!罪在草民一人!是草民管教无方,纵孙行凶,酿此大祸!草民愿以死谢罪!千刀万剐,亦无怨言!只求……只求先生丶大王……法外施恩……饶……饶过那些……那些毫不知情的亲眷……门徒……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哀恳,转向御座方向,连连叩首:「大王!大王!草民自知罪该万死,愿受极刑,只求大王念在……念在草民曾为秦造物略尽绵力的份上……饶过……饶过那些不相干的人吧!!!」

声嘶力竭,闻者恻然。

周文清这下是真的懵了。

他看看痛哭流涕丶状若疯癫丶反覆求死只求饶过他人的公输瑜,又看看周围一片凝重丶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同僚与君王,再品味了一下公输瑜话语中的含义……

等等!

他们该不会是……误会了什麽吧?!

我问他十族是否在秦地,是想看看他家族根基丶技术传承体系是否完整,有没有潜在的技术股外流风险……

怎麽听公输瑜这意思,还有看大家这反应……

他们以为我是要……查清楚然后……夷其十族?!

「不是,等一等!老先生!你先停一停!」周文清眼睛都瞪圆了,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谁说我要抄你家丶灭你族啦?!」

「不……不抄家灭族?」 公输瑜茫然而又惊疑地停下以头抢地的动作,整个人还维持着瘫软跪伏的姿势,手紧紧揪着胸口凌乱的衣襟,剧烈地喘着粗气。

得,再晚一会这老头非得撅过去不可,周文清赶紧面向嬴政,拱手说道:

「大王,文清方才追问公输瑜亲族门徒详情,意在不在株连斩尽,而在其他。」

他定了定神,思路迅速清晰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首先,公输瑜身为参与营造之匠,未能严守机密,致使其孙女得知府中暗道,肆意闯入,其疏忽懈怠丶治家不严之罪,确凿无疑,不容宽贷。」

「但是,」周文清话锋一转:「想来以公输家的声明,此事多半意外,女童顽劣,公输瑜此人不敢将我府中暗道的消息泄露给其他人,其孙女……就不得而知了。」

「绝对没有!先生明鉴!草民敢以性命丶以公输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除了这丫头,绝无第二人知晓,草民平日对此等要务,口风极紧,连梦中都不敢妄言啊!」

公输瑜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连忙赌咒发誓。

这一点,在场众人倒是有几分相信,参与朝廷机密营造的工匠,尤其是公输一族,若人人皆可随意泄露要务,那恐怕这工匠行当,早就被杀的凋零殆尽了……

能承担此等重任者,起码的保密觉悟与职业操守应当是有的。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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