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的名字(1 / 2)
张生儿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说着好渴。
便有水到嘴里来。
梦中他说着好饿。
便有吃的塞进嘴。
梦中他说着好热。
便有冰的雪敷面。
醒来时。
面前坐着一位小小故人。
这不是梦。
「为什麽...你还...活着...?」
故人看着他:「你是指什麽?」
「洪水...」张生儿说。
「我抓住了一块浮物...漂浮了很久...最后侥幸上岸。」故人回答。
「...你吃什麽?」张生儿问,「这一路上。」
「蛇,鼠,虫,草,树叶,菌子,一切看起来能吃的东西...我都吃。」
「就吃这些?你怎麽分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
这位故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就吃这些...我还碰见一夥好心人,他们收留了我...也吃他们给的食物...
「只是食物...越来越难搜集...有天,我想多找点食物走得远了些...发现...他们没有等我...他们提前出发了。
「我没跟上去...不想继续成为他们的负担。」
故人闭上眼睛:「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他们...我看见了许多人的尸骨...有被啃咬痕迹。」
「这里...土地异常贫瘠,难以想像能供养大型食肉的动物。」
「人啃的。」
张生儿回答简短。
「他们真仗义啊,放走了你,你走得即时,算保住了一条小命。」张生儿又说道,「走得晚了...当所有人都走头无路的那一刻,你恐怕就要成盘中餐了。」
故人将眼睛又睁开,眼眸中没有意外的神情,看来心中已有答案。
张生儿仔细观详一番这位久违的故人。
如今再相逢,物是人非,他也难将面前的人,当作往日那个孩子。
相看一眼。
半年之久,曾经出尘的柔顺长发,已被拦腰裁断至肩头。
泛着一股枯黄。
比起过去,人要消瘦许多。
一双眼眸,外眦勾勒着的黑红色,如今更像是疤痕。
妆气衰减。
唐突显得几分锐气。
曾经五分像女孩,如今七分像狼(男)孩。
「当初,我好像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张生儿问道。
「你叫什麽来着。」
「我的...名字?」他迟疑了。
男孩有些秘密没透露给张生儿。
有时醒来,从梦中知会了许多在荒芜旷野生存的知识与技巧。
这是他真正能生存到今天的原因。
他总能在梦中,见到另外一个,美好瑰丽的世界。
每看见人的凄惨尸骸,每一晚。
就有大量的记忆浮上心头,几乎要将七年的自我认知,冲刷个乾净。
如狂风暴雨的夜晚,肆意摧毁孩子在天晴搭筑的沙之城堡。
几年平淡如水的人生。
本该什麽都不会留下。
一个孩子的平凡人生,与一个幸福瑰丽的世界,几乎不值一提。
本该将一切都冲刷乾净得...本该如此才是...
可。
那两双眼睛。
却怎麽也忘不了。
不。
是绝不愿意忘记。
他知道父母一直在害怕着自己。
胆怯着,恐惧着什麽。
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来临之时候。
那两双熟悉的眼睛正看着他。
泪眼朦胧,眸光闪烁,像是要诉说什麽秘密,却再也来不及。
只有抓紧最后的机会,竭力扑向了他。
接着汹涌的烈火与气浪顷刻夺走那二人的性命。
直到今天,他也不太明白,父母要这麽做的原因。
为什麽要牺牲自己的性命。
要去保护一个,从来就不太与他们亲热的孩子。
所以。
他唯独不要忘记这两双眼睛。
他也确实做到了。
七年平淡如水的人生,留下了惨烈深刻的两笔。
狂风暴雨般,大量记忆冲刷下,沙之城堡没有彻底一平如洗。
仍有残垣断壁的痕迹依存着。
他还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事情。
【我的名字】
张生儿的一句话却将他点醒。
他并非什麽代价都没付出。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一只手捂住脑袋,跪倒在地。
另外那只手抓住地上的雪与泥。
他想要抓住什麽。
可许多记忆,都已经如同指间沙般流逝。
张生儿看着神情痛苦的男孩。
试探着问道:「你父母怎麽称呼你的......」
无数记忆经流他的大脑。
脑海里翻腾着许许多多的浪花。
「他们死了...」男孩忍着痛苦低声说道。
我看见了,我问得是你的名字,张生儿想。
他又问道:「...你被收留的时候,那伙人他们怎麽喊你...」
「...孩子...他们称呼我为孩子...」
敢情还能不叫名字的吗?孩子不能是名字吧。
张生儿想,难道我也叫你孩子,可我又不是你爹,辈份也大不了这麽多。
「孩子...只能算一个代称,并不能算是名字...」
如果弟弟张活儿还在的话...说不定就能帮他想起来...张生心里黯然。
与同乡故里,有一面之缘的故人,再重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男孩双手捂着脑袋。
原本隽秀的模样,逐渐变得狰狞...
「他们...叫我...叫我...」
名字...已经太久没人称呼过了。
他竟然...忘了...
「我是...
「名字...我想不起来...
「我的父母...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记得...我是...
「我是...我是...
「是...
「我到底是...
「我到底是...
「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不对劲,张生儿这时才反应过来,男孩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
一直痛苦念叨着,自己想不起的名字。
张生儿虽有些家传医学,疯病的起因发作,其实也没人真说得清缘故到底如何。
他也看出了,这关键恐怕扣在他不该问的名字。
随即心念一动,决定打岔,让男孩分心。
「先别纠结名字的事情了,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张生儿自幼就很会捉迷藏,论捉和躲,他都是一把好手。
尽管..这次是无意识倒在路边,但凭空让故人找见了,就不太对劲...这世间恐怕没有这麽巧的事情。
男孩单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
张生儿呼吸一窒。
为什麽....就不能...放过我呢...
男孩一只手继续捂着脑袋,声音断断续续说着。
「自从...与他们分别后...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一天,我捡到了...这个...」男孩举起手中的物件,「最后...我决定...跟着...它指着的方向走...」
张生儿将那物件看个明白。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分明就是个罗盘。
背后刻着字。
【张氏】
【指针止,仇可报,天枢转,血即偿】
那个声音...那个历历在耳畔的声音...
那幅画面。
父亲背对着他。
撕心裂肺地呐喊。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老人驼着身子,回首愤怒憎恨狰狞。
「虽百千万世!犹可报也!」
接着...是以头抢地,气绝当场...的画面。
张生儿双眼紧闭,头痛欲裂。
他明明想将一切都抛弃。
为什麽就是不能放过我呢?
张生儿颤抖地手拿过罗盘。
「啊...哈哈哈....哈哈哈...都丢了个大老远...你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开什麽玩笑...
我好不容易丢掉的东西...
你为什麽要重新捡回来...
为什麽...
就是不能放过我呢...
让我就这样告别...
真是阴魂不散啊...
张生将罗盘正面翻过。
从遥远过去就纷乱的指针。
已经稳当悬停。
紊乱消失了。
猩红的指针指向了他。
漆黑的指针指向了男孩。
就像是...命运将他们二人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祖先解读没错的话...
这已经符合【指针止,仇可报】谶言的第一句了。
但...这算哪门子的仇可报...
两个快饿死的人...要怎麽向拥有无上伟力的天仙复仇呢...
「...这是你的吗...」男孩似乎从痛苦的泥潭挣脱,试探似地看着他。
↑返回顶部↑